《隐藏人物》

在一个高度文明的现代社会，平等与正义始终是我们共同的追求，然而，落实到具体生活情境上，我们会发现，关于何谓平等与公正，我们仍有诸多困惑和误区，需要被讨论和厘清。

举例来说，如今很多人开始质疑女权为何被称为“女权”。如果女权追求的就是两性平等，那我们为什么不能用“平权”取而代之？这是否是强调女性至上的另一种反向歧视？

再比如，女性到底该不该收彩礼？这同样是当下引起广泛争议的问题。如果主张两性平等、女性独立，收彩礼是否就是一种腐朽和倒退？

在《思辨力35讲》中，资深辩论教练、《奇葩说》著名辩手庞颖用最生动的示例和最精炼有力的分析解答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事实上，平等、公平与正义是并不相同的三个概念，区分这三者之间的区别是我们能正确思考这些问题的第一步。在此之后，我们需要理解，尽管一切平权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正义，但在抵达一个人人平等的理想世界之前，在正义尚未来临的现实生活里，那些看似“不平等”的补偿性措施，恰恰才是通往平等的必经之路。

文中，庞颖层层深入的思考让我们不断看清现实表象背后所有复杂问题的本质与核心，也让我们再次意识到思辨力之于个体的重要性——它让我们在纷乱的信息中始终保持头脑的清醒，在价值撕裂的环境中守住理性的底线，而这或许才是当下这个时代我们最稀缺、也最珍贵的能力。

下文摘自《思辨力35讲》，庞颖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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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平等VS公平VS正义

有这样一个漫画，三张图分别都画了三个身高不同的人站在围墙外看足球赛的场景。第一张图，他们虽然身高不同，但踩的是同等高度的垫子，所以高的人能看到比赛，矮的人看不到。第二张图，三个人踩的垫子的高度不同，高的人踩矮垫，矮的人踩高垫，最终三者的视线都在同样的高度，都能以同样的视角看到比赛。第三张图，赛场的围墙被拆掉并换成了透明的矮网，每个人不需要踩着垫子就能看到比赛。

第一张图体现的是equality，平等，它不论差异，给每个人完全一样的支持。第二张图体现的是 equity，公平，它为弱势群体提供更多的帮助，以达到结果上的平等。第三张图体现的是 justice，正义，它去除了不公平的源头和系统性歧视。

所以，在没有达到第三张图，也就是正义的世界中，完全一样地对待不同的人群，不见得是最公平的选择。

理解这个问题最直接和简单的例子是美国大学针对录取黑人的“肯定性行动”，它也被翻译为《平权法案》，或被称为优惠性差别待遇、积极平权、矫正歧视措施，等等。它指的是通过优待少数群体或弱势群体，来对抗他们在就业和教育上受到的歧视，从而达到各族群之间结果平等的状态。

在这种情况下，黑人的种族身份会给他们的大学录取带来加持，也就是说，当其他条件相同时，黑人会比白人更有机会被录取。甚至在黑人的客观分数不如白人的分数时，结果也是黑人被录取，而白人则没有。

这是一个典型的可以用来讨论公平的例子，它追求的是对歧视的补偿，以达到大学中种族比例在结果上的平等。也就是说，通过过程不平等，达到结果平等。那么，关于大学录取的《平权法案》到底补偿的是什么？补偿的是代际积累的种族不平等。

《隐藏人物》

美国直到1865 年才废除了奴隶制度，而且之后还有很多不平等政策，比如吉姆·克劳法。它制造种族隔离、限制黑人的投票权、规定黑人和白人使用不同的公共设施和交通工具等，所以黑人能使用的公共设施，如图书馆、学校等，远不如白人。这个法到了 1965 年才被彻底废除，大概就是电影《隐藏人物》里面讲的那个年代，NASA 都已经把宇航员送入地球轨道了，但他们的黑人女科学家还不能跟白人使用同样的饮水机呢！

而《平权法案》就是为了补偿黑人在几百年内受的压迫中累积下来的代际劣势。换句话说，一个白人如果在美国高考SAT 中能考到 1500 分以上，加上参加什么管乐队、冰球队，他所要付出的个人努力是远远少过一个能达到同等水平甚至是稍差一点水平的黑人孩子的努力的。所以，在录取过程中给黑人以优待政策，就类似于给高个子矮垫子、给矮个子高垫子的“公平”做法。

从数据上来说，平权法案确实给美国的大学和职场带来了种族方面的结果平等。比如1980 年，美国联邦政府要求自己的供应商执行《平权法案》，因为有了政府要求，这些机构中少数群体的员工数量提高了 20%。

但通过补偿性的手段来达到公平是不是最理想的状态？我认为不是。如果能达到第三张图中的正义，那么不需要这些补偿性措施就可以达到平等，这当然才是最理想的。

即便有了这些补偿性措施，现在美国社会中对黑人的系统性种族主义和无意识偏见依旧存在。

比如2020 年的“Black Lives Matter”运动是被什么点燃的？首先，乔治·弗洛伊德事件的出现代表美国警察会更容易把黑人看作疑犯并对待黑人疑犯时的态度会更恶劣。而且，同一天在纽约的中央公园，有个黑人男性叫一个没有拴狗的白人女性拴狗，那个白人女性就报警说“有个黑人在威胁我和我的狗，快派警察来”。大家就认为，如果是个白人男性叫她拴狗，她还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吗？她是不是根深蒂固地还是觉得黑人就是坏人，这对黑人公平吗？

总的来说，最终我们理想的世界是一个任何颜色都能得到公平和平等待遇的世界，是一个完全 colour blind（不分颜色）的世界，是一个完全不需要考虑种族因素的世界，那时所有的系统性歧视已经被消除，我们做到了正义。

但如今黑人依旧在遭受种族歧视，这时我们不能给黑人和白人同等高度的垫子，而是需要给黑人更高的垫子，至少先做到结果平等。所以，面对那些看到给黑人的垫子比给白人的高就喊“对白人不公平”的人，我们可以用以上道理去反驳他。

在存在系统性种族歧视的世界里，如果给黑人和白人同高度的垫子反而才是不公平。这是为什么“黑人的命也是命”这一主张要被称为“Black Lives Matter”而不是“All Lives Matter”，因为白人的生命本来就受到了应有的尊重，这个口号强调的，是要把黑人在现状下的劣势补齐。

《隐藏人物》

又或者说，“All Lives Matter”听上去太像给每个人同样高度的垫子，而在种族问题上，现状下美国社会需要的不是达到平等，而是要达到给黑人更高垫子的公平。

02

女权为什么叫“女权”？

到这里，我们已经很清楚平等、公平和正义这三个概念的区别了，我再引入一个思路，即对三种状态的区分：

1. 目标状态

2. 起始状态

3. 从起始状态走到目标状态的过渡状态

谈论事情时，我们必须要厘清所讨论的是在哪一层面。比如，我说应该对黑人优先录取，然后有人骂我主张“黑人至上、黑命贵”。没有，我并没有说“黑人被优待”是我们的理想世界，在目标状态中，理想世界里应该是人人平等的，没有人要承受系统性歧视，没有人要承受代际积累的压迫，所以也不需要给任何人垫子，包括黑人在内。

可问题是，我们不是还没达到目标状态吗？现阶段，对黑人有歧视，所以我们需要补偿、改变，而所谓对黑人优先录取是走向目标状态时的一种过渡状态。

如果你作为一个黑人小孩，你发现校园里没有教授跟你同一种族，只有清洁工跟你同一种族，这会不会对你认为自己将来能做什么造成一定的限制？你身边的白人同事也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他们能否接受你做他们的领导？

所以，我们需要一些补偿性措施来给更多黑人受教育和就业的机会，让人们习惯黑人在底层之外的存在。只有尽快把劣势补平，才能更快达到人人平等的理想目标状态。

我们再把这个框架套到对女权的讨论上。

首先，女权的诉求是男女平等，这是女权的目标状态。但是因为在现有状态下，权力天平向男性倾斜，所以女权需要为女性争取更多的权利，以拉平到两性平等的目标状态。

《性别为本》

我们可以这样类比，理想状态是咱俩拥有同样数量的苹果，但是现在我只有 2 个，你有 8 个，所以我得向你要3 个苹果，又或是在新发苹果时我得比你多分一些，最终咱俩才能一样。你可能不太愿意，因为我看上去好像是在跟你抢东西，甚至我仿佛想要骑到你头上，但实际并非如此，这只是一个达至理想状态的过程而已。

这就是为什么女权不叫“平权”，它跟“Black Lives Matter”不叫“All Lives Matter”的逻辑是一致的，因为我们强调的是女性需要更多的关注和支持，因为现状下女性需要更多的受教育机会、职场晋升机会、做领袖的机会，等等，这并不是要主张女尊男卑，而是要补齐女性的权利劣势以达到两性平等。所以，当有人因为女权的称呼就认为这意味着在追求女尊时，你可以这样反驳 ：“叫女权是为了强调需要补偿女性权利的缺口，仅此而已。”

当然，一切平权最终的追求是正义，即去除不公平的源头和系统性歧视。女性现在有没有受到系统性歧视？我们的社会有没有做到正义？显然有很多观察和数据都说明了，在世界范围之内，还没有。

比如，有些学校和专业对男生降分录取；另外有许多研究发现，在去除了其他因素的影响后，性别本身这个因素就会带来同工不同酬。还比如，现在多数国家的父亲的产假都很短，无法让男职工和女职工自由选择如何分配育儿责任，以及其带来的对事业的负面影响，等等。而现在默认的，就是女性应该承担这个责任和对事业的影响。社会虽然在努力，但一时半会无法改变许多根深蒂固的性别刻板印象，特别是对于家庭责任的分配、对于事业的预期等。

所以在现阶段，我们仍然需要追求公平的举措。比如，有些大公司有性别公平的措施：给每个女性中层配备一个导师来指导其事业发展，帮助其应对遇到的特别是女性独有的问题；在招聘过程中有专门开放给女性的茶会、答疑环节……这些都是额外提供给女性的，是男性享受不到的，但这代表它不平等吗？或在推崇女尊男卑吗？不是，这是对现状下职场上对于女性的系统性歧视的补偿。

《性别为本》

把这个逻辑理顺，我们就能反驳以下两种情况：

第一，如果是在那个正义的、已经去除了系统性歧视的理想世界，还有人认为男性就该负责买单、女生就该不承担经济责任，那就是不对的，那就是反两性平等的。

第二，如果还只是在达到目标状态、追求正义的过程中，那为女性设置的奖学金、帮扶政策、增加女性在管理层、理科界，甚至是综艺节目导师席的存在的措施，就并不是在推崇女尊，而是一种推进“两性各顶半边天”的方式。在这个阶段，如果你的家务、育儿和照顾老人的责任还都是由女性承担，那你就不应该要求这个家的经济开销两人各负责一半。

03

补偿会促进正义，还是会拖累正义的到达？

下面来看一个更有争议的问题，彩礼。

首先，最理想的状态是正义，也就是婚姻中没有导致两方不平等的因素，我们去除了“男主外，女主内”这种传统性别分工的观念束缚、产假和育儿责任的不均、认为婚姻是“女方嫁给了男方，女方属于男方家，不属于娘家”等观念。这时，没有谁“吃亏”，没有谁需要补偿，也没有谁被转交了“所有权”，彩礼自然就不应该存在了。

但是，在现状下，很多婚姻中的女性主动或被动放弃了事业、承担起照顾老人和孩子的责任。如果某一个婚姻是按照这样的剧本规划的，那么这样的彩礼（注意，这里说的彩礼是男方赠予女方的，而不是赠予女方的父母的）就可以被解读为一种为了追求公平的补偿。

当然，有很多独立女性是不打算要彩礼的。这如同美国现任大法官中唯一的黑人克拉伦斯·托马斯反对针对黑人的补偿性措施。

我现在把这个问题抛给你：如果你是女性，你愿意接受针对女性的额外保护吗？还是你宁愿不要特殊待遇，要正面挑战偏见呢？

其实，我并不觉得哪一种方式就一定更好，它需要分人、分情况讨论。性别带给每个人的束缚是不一样的，有的人更容易摆脱，有的人则不能。我能摆脱，不代表这完全是我个人努力的功劳，我可能只是身处“较难模式”。我可以给那些身处“极难模式”的人加油鼓劲，但并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拒绝补偿。

拿筛选简历为例，什么叫作补偿？即我筛选简历时能看到性别，然后特意多挑了一些女性。这种补偿是更容易产生争议的。有些人说：“你这个筛选有性别配额，代表被选上的女性其实没有那么好。”其实并不一定，什么叫无意识的偏见？就是你认为的你对女性的客观评价，其实有可能在潜意识里打了折扣。

《性别为本》

耶鲁大学管理学院做过一个研究，他们把很多随机筛选的投资报告随机地署上明显的男性名字和女性名字，这些报告在水平上没有差别，但收到这些报告的人明显倾向于对署了男性名字的报告有更高的评价和信任度。所以在无意识的偏见存在的情况下，这个补偿其实矫正了它的效果。

当然，通往正义之路不光要有补偿，更重要的是要移除不平等的根源。

现在来假设一下：如果在一个世界里，所有关于性别的不平等的根源都被移除了，我们还需要与性别相关的高垫子和矮垫子吗？

换言之，当我们不再按照性别刻板印象去养育男孩和女孩后，男性和女性在能力的层面究竟还会有多大差别？如果所有人不论性别都是按照个人的喜好和特征来成长，那么，如果再遇到泰坦尼克号沉船事件，我们还需要女士优先吗？我们还需要骑士精神吗？

我认为，泰坦尼克号沉船时，呼吁“女人、老人、小孩先走”，明显是一种在当时状况下的公平。先离开船舱的人更容易逃生，因为此时船舱里水少好走 ；后离开船舱的人逃生会更困难，此时需要奋力游泳甚至需要躲避漂浮物等。身体弱的人先走的逃生概率和身体强健的人后走的逃生概率是平等的，所以在理论上这是公平的。

但是，两性在体力的差别，有多少是先天决定的，又有多少是后天形成的？如果去除后天因素，只考虑先天差别，它是否还足以构成需要“女士先走”的公平？如果不是默认女人负责带孩子，是不是应该让那些带孩子的男人和女人先走？

《泰坦尼克号》

我们不替科学下结论，只做思想实验。

如果在去除人为的性别培养后，因为基因和激素的原因，男性整体和女性整体的体力差别仍然会大到影响求生概率的程度，那么在这个领域，确实依旧需要“男生垫矮垫，女生垫高垫”的公平，也就是说，我们还需要女士优先，还需要骑士精神。但是，需要它们的场合会大大减少。

如果去除了人为的性别培养，女生练武术、练铅球不会被说三道四，男生不热爱运动也不会被要求要“像个男生的样子”，那性别内的个体差异会不会大过整体的性别差异？

虽然在奥运级别的百米赛跑中，男生的速度的确快过女生的速度，但现实生活中有很多女生比男生更热爱运动；虽然在同等的锻炼和技术下，或许男生由于基因和激素的不同，比女生有生理优势，但更喜欢、更擅长运动带来的效果可能大过了生理差距，那就代表会有很多女生比很多男生要强健。这时，基于性别的“女士先走”，就不再会被需要了。

或许那时候我们会有一条不是基于性别的谁先走、谁后走的公平标准。就如同消防队不应该只招男生不招女生，应该有不分性别的体能测试，无论性别，及格的可以当消防员，不及格的不能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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